颢然（灏然）电影导演的官方博客

让低级趣味来的更加猛烈些吧！

□ 李祥瑞

2006年的中国电影仍然只有寥寥可数的几部吸引着人们的眼球，另外300多部影片是些什么玩艺儿肯定没人关注--当然因为体制、发行渠道以及自身品质这类根深蒂固的问题。虽然只有几部大、小片撑场面，还是使我感到一丝鼓舞。其实真正给我留下至深印象的只是一部低成本电影而已，别的全属过眼云烟。忘不了《疯狂的石头》的结尾：黑皮偷面包时终于本能地动用了榔头--就贼而言，这样做简直是下三滥的招数，用老大的标准来要求，也足够素质低下，可这又有什么关系？黑皮想吃面包，他吃到了面包！最具黑色幽默意味的是，黑皮身后还有一个愚蠢肥胖的面包师驱车追来，作为物质产权拥有人，面包师显然缺乏遭窃者应有的愤怒--多么耐人寻味！--面包师似乎从这场突如其来的追逐中获得了乐趣，面包师究竟是在追赶黑皮还是鼓励黑皮朝前奔跑以便使自己继续享受追逐之乐呢？就算面包师的表情很怪诞吧，至少也代表了制度的宽容。记得《疯狂的石头》中有多少次“法纪真空”吗？无论是黑皮一伙用易拉罐行骗时还是打牌的市民目睹到不法行为时，居然没有一个人想到去找警察叔叔，电影中的犯罪终于进入了自由乐土，一切既有的规则都不复存在。所以该片结尾相当使人振奋，仿佛这部电影才刚刚开始一样。事实也正是如此，以导演宁浩为首的一般年轻人已经像黑皮一样偷到了面包，奔往远大前程……我觉得今后的所有成功的中国商业电影都在受到这个经典瞬间的推动，不会再为“如何拿到面包”而深感困惑。

 

《疯狂的石头》的结尾绝对不是句号，此种将戏弄进行到底的做法犹如老港片总要在笑果画面定格后才叠加演职字幕一样，总会使人对该类型的所有电影产生着无限期待。《石头》以不足300万元成本未经任何前期炒作就换来2000多万票房，绝对是地地道道的商业大片了！

 

不过，在严酷的意识形态管理和激烈的市场竞争压力下，宁浩们（方刚亮《情不自禁》、颢然《青春爱人事件》）的大胆放纵逍遥法外似乎很有些苟且的味道，毕竟他们以榔头这一原始工具作杀手锏，把某些名导所不齿、观众们梦寐以求的“低级趣味”带上了银幕。

 

贾樟柯                宁浩                 颢然

 

应该说，与黑皮一样，每个中国导演手里都有一把榔头，关键看你敢不敢放下身架，用它打破禁忌，给观众制造出货真价实的娱乐产品。如果说思想的过程也是一种娱乐，那么显然贾樟柯的《三峡好人》同样属于榔头一族的倾情奉献。这部影片有一个宏大的时代背景，故事讲述三峡工程移民时底层民众的生存经历，冷酷的国家行为影响到小人物的命运，主题十分厚重。影片成本不高，却异常波澜壮阔，表情呆板木讷的劳动人民接踵而至，构成一幕强大的布景，这些坚决正面全裸的灰色群像毫不令人生厌，反而会使观众与作者一起投入到对吾土吾民孜孜不倦的注视中，在国家拆毁的民居废墟上遥遥无期地等待希望。《小武》、《站台》里，贾樟柯留下了《喋血双雄》的背景音，《好人》里竟然直接出现了《英雄本色》的著名开场镜头（香港电影所代表的“低级趣味”的影响力居然如此持久），随即，一个小混混开始悠然自得地模仿起发哥招牌式的点烟动作，并紧密结合实际地活学活用英雄片里的江湖术语，我不知道这两段白日梦般的画面是否暗示着贾樟柯仍然相信世界上还有英雄，总之，我确定贾樟柯是英雄，因为他敢于把镜头对准中国的现实，而不是像张艺谋那样在意识形态的安全轨道上看似大张旗鼓实则不着边际地反什么封建……

 

不错，《疯狂的石头》、《三峡好人》这类低成本影片天生就与砸进了3亿多元的《满城尽带黄金甲》尖锐对立。宁浩打破了某些导演“给我一亿元也能拍大片”的臆断，贾樟柯则用自己的扎实作品全面回击《黄金甲》的“假大空”。低成本似乎与低级趣味有着天然的血缘关系，中国第五代导演早期作品无不成本低廉并以粗俗的底层民众为关注对象，后来者显然要踩着先辈的脚印前进。《石头》和《好人》已经从商业和艺术两个层面给中国电影指明了方向，他们所达到的目标，远比充斥“高级趣味”的文革式作品《满城尽带黄金甲》符合中国电影发展的需要。

 

这是很简单的一笔帐，一部《黄金甲》的投资及其所占有的资源可以用来制造出多少部《疯狂的石头》、《三峡好人》？中国电影需要群体性的崛起（过去管这叫百花齐放？）而不需要某一两个最高权力者全国山河一片红式的创作井喷（《黄金甲》与《夜宴》多么相似啊？）。

 

 

作为2006年的国内票房榜首，《黄金甲》并无多少先进性元素。张艺谋仍然在走摄影拯救的路线，在国内电影发展的初级阶段，这一招对于视觉方面极少接受强度刺激的观众来说不失为灵丹妙药，但随着人文环境的改变，观众早就渴求关怀心灵的东西，那种严重抹杀个体价值、社会主义文艺盛典式的色彩核爆早已使人生厌，可张艺谋在《英雄》、《十面埋伏》的新画面实践全面遭遇恶评之后继续顶风作案，把视觉拯救做到登峰造极的程度，这使他失掉了电影导演的独立思考和判断能力--一切只能证明张艺谋是个技艺高超的摄影师而已--如果此种局面一再重演下去，我们便不难想象未来的奥运会开幕式必定是个无限膨胀的春节晚会。

 

《满城尽带黄金甲》场面浩大，令人叹为观止，但我们应该清醒地看到影片的震撼力源自雄厚的物质基础，文化内容已经被作者简单粗暴地加工成俘虏眼球的所谓仪式，画面壮观、耀眼，其实已经空洞到了离题万里不知所云的地步。张艺谋打造出文明奇景、炮制了古装大片，可《黄金甲》能像《星球大战》、《乱》、《影子武士》那样在本土乃至世界范围内引发广泛的心灵共鸣成为不朽的传世之作么？同时，高成本必然导致票价昂贵，最后全由消费者买单，故此《满城尽带黄金甲》、《夜宴》之类巨片的终极意义只能是培养了观众一年只看一两部电影的习惯，观众迫不得已啊。这部耗资甚巨的大片不仅霸占了国内电影工业的有限资源，还对观众的自由观影权利设下重重限制，影片上线的时候，其他影片都得让路，就像广电部门下发黄金时段不得播放港台剧的红头文件救了国产电视剧，《黄金甲》的成功显然相当程度上依赖了意识形态管理者实施的暴政。电影院又一次成为施加政治强压的地方，许多人在庆祝影片的票房胜利，并据此咬定《黄金甲》就是中国电影所需要的大片，这场灿烂的经济风暴是由地毯式商业炒作（而不是商业电影本身）加霸道的垄断实现的，历经此劫的观众对此等文革式大片嗤之以鼻甚至诅咒谩骂之后，只好回到盗版王国寻欢作乐，盗版可以让他们窥探世界以及人类心灵的秘密……

 

既然说到这，就再谈谈盗版观众与中国影市的关系问题。随着DVD的普及，买盗版看盗版的人肯定越来越多。从一些专业论坛我们不难看到，地道的碟民往往对电影作品的声像品质有着极高的要求，所以，在家庭影院的震撼力度仍然无法与影院效果相匹敌的情况下，走进电影院看电影无疑是每个碟民的最高选择--事实上，也正是庞大的碟民队伍支持着中国的影市，对普通碟民来说，花费几十元乃至上百元购买各种DVD碟片实属家常便饭，他们才是真正舍得为电影掏腰包的人！影迷所能承担的花销应该可以支撑中国电影的票房。目前，盗版DVD所带来的电影海量阅读的时代正在促使碟民群体急剧扩张、热情激涨，电影市场的消费潜力因此获得增长。相信大家都想随时随地走进影院看他们想看的电影，但我们的电影供给制度能够满足人们日益滋长的文化需求吗？！当一年只看一两部所谓大片已经成为消费者的习惯的时候，任何对观众的责难都是不厚道的--应该反思并接受指责的是体制和电影人。

 

李祥瑞、2007、1、25